必赢棋牌第二十七卷,一念之差

枝在墙东花在西,自从落地任风吹。
  枝无花时还再发,花若离枝难上枝。
  这四句,乃昔人所作《弃妇词》,言妇人之随夫,如花之附于枝。枝若无花,逢春再发;花若离枝,不可复合。劝世上妇人,事夫尽道,同甘同苦,从一而终;休得慕富嫌贫,两意三心,自贻后悔。
  且说汉朝一个名臣,当初未遇时节,其妻有眼不识泰山,弃之而去,到后来悔之无及。你说那名臣何方人氏?姓甚名谁?那名臣姓朱,名买臣,表字翁子,会稽郡人氏。家贫未遇,夫妻二口住于陋巷蓬门,每日买臣向山中砍柴,挑至市中卖钱度日。性好读书,手不释卷。肩上虽挑却柴担,手里兀自擒着书本,朗诵咀嚼,且歌且行。市人听惯了,但闻读书之声,便知买臣挑柴担来了,可怜他是个儒生,都与他买。
  更兼买臣不争价钱,凭人估值,所以他的柴比别人容易出脱。
  一般也有轻薄少年及儿童之辈,见他又挑柴又读书,三五成群,把他嘲笑戏侮,买臣全不为意。一日其妻出门汲水,见群儿随着买臣柴担拍手共笑,深以为耻。买臣卖柴回来,其妻劝道:“你要读书,便休卖柴;要卖柴,便休读书。许大年纪,不痴不颠,却做出恁般行径,被儿童笑话,岂不羞死!”
  买臣答道:“我卖柴以救贫贱,读书以取富贵,各不相妨,由他笑话便了。”其妻笑道:“你若取得富贵时,不去卖柴了。自古及今,那见卖柴的人做了官?却说这没把鼻的话!”买臣道:“富贵贫贱,各有其时。有人算我八字,到五十岁上必然发迹。
  常言‘海水不可斗量’,你休料我。”其妻道:“那算命先生见你痴颠模样,故意耍笑你,你休听信。到五十岁时连柴担也挑不动,饿死是有分的,还想做官!除是阎罗王殿上少个判官,等你去做!”买臣道:“姜太公八十岁尚在渭水钓鱼,遇了周文王以后,车载之拜为尚父。本朝公孙弘丞相五十九岁上还在东海牧豕,整整六十岁方才际遇今上,拜将封侯。我五十岁上发迹,比甘罗虽迟,比那两个还早,你须耐心等去。”
  其妻道:“你休得攀今吊古!那钓鱼牧豕的,胸中都有才学;你如今读这几句死书,便读到一百岁只是这个嘴脸,有甚出息?晦气做了你老婆!你被儿童耻笑,连累我也没脸皮。你不听我言抛却书本,我决不跟你终身,各人自去走路,休得两相担误了。”买臣道:“我今年四十三岁了,再七年,便是五十。前长后短,你就等耐也不多时。直恁薄情,舍我而去,后来须要懊悔!”其妻道:“世上少甚挑柴担的汉子,懊悔甚么来?我若再守你七年,连我这骨头不知饿死于何地了。你倒放我出门,做个方便,活了我这条性命。”买臣见其妻决意要去,留他不住,叹口气道:“罢,罢,只愿你嫁得丈夫,强似朱买臣的便好。”其妻道:“好歹强似一分儿。”说罢,拜了两拜,欣然出门而去,头也不回。买臣感慨不已,题诗四句于壁上云:嫁犬逐犬,嫁鸡逐鸡。妻自弃我,我不弃妻。
  买臣到五十岁时,值汉武帝下诏求贤,买臣到西京上书,待诏公车。同邑人严助荐买臣之才。天子知买臣是会稽人,必知本土民情利弊,即拜为会稽太守,驰驿赴任。会稽长吏闻新太守将到,大发人夫,修治道路。买臣妻的后夫亦在役中,其妻蓬头跣足,随伴送饭,见太守前呼后拥而来,从旁窥之,乃故夫朱买臣也。买臣在车中一眼瞧见,还认得是故妻,遂使人招之,载于后车。到府第中,故妻羞惭无地,叩头谢罪。
  买臣教请他后夫相见。不多时,后夫唤到,拜伏于地,不敢仰视。买臣大笑,对其妻道:“似此人,未见得强似我朱买臣也。”其妻再三叩谢,自悔有眼无珠,愿降为婢妾,伏事终身。
  买臣命取水一桶泼于阶下,向其妻说道:“若泼水可复收,则汝亦可复合。念你少年结发之情,判后园隙地与汝夫妇耕种自食。”其妻随后夫走出府第,路人都指着说道:“此即新太守夫人也。”于是羞极无颜,到于后园,遂投河而死。有诗为证:漂母尚知怜饿士,亲妻忍得弃贫儒?
  早知覆水难收取,悔不当初任读书。
  又有一诗,说欺贫重富,世情皆然,不止一买臣之妻也。诗曰:尽看成败说高低,谁识蛟龙在污泥?
  莫怪妇人无法眼,普天几个负羁妻?
  这个故事,是妻弃夫的。如今再说一个夫弃妻的,一般是欺贫重富,背义忘恩,后来徒落得个薄幸之名,被人讲论。
  话说故宋绍兴年间,临安虽然是个建都之地,富庶之乡,其中乞丐的依然不少。那丐户中有个为头的,名曰“团头”,管着众丐。众丐叫化得东西来时,团头要收他日头钱。若是雨雪时没处叫化,团头却熬些稀粥养活这伙丐户,破衣破袄也是团头照管。所以这伙丐户小心低气,服着团头,如奴一般,不敢触犯。那团头见成收些常例钱,一般在众丐户中放债盘利。若不嫖不赌,依然做起大家事来。他靠此为生,一时也不想改业。只是一件,“团头”的名儿不好。随你挣得有田有地,几代发迹,终是个叫化头儿,比不得平等百姓人家。
  出外没人恭敬,只好闭着门,自屋里做大。虽然如此,若数着“良贱”二字,只说娼、优、隶、卒四般为贱流,到数不着那乞丐。看来乞丐只是没钱,身上却无疤瘢。假如春秋时伍子胥逃难,也曾吹箫于吴市中乞食;唐时郑元和做歌郎,唱《莲花落》;后来富贵发达,一床锦被遮盖,这都是叫化中出色的。可见此辈虽然被人轻贱,到不比娼、优、隶、卒。
  闲话休题,如今且说杭州城中一个团头,姓金,名老大。
  祖上到他,做了七代团头了,挣得个完完全全的家事。住的有好房子,种的有好田园,穿的有好衣,吃的有好食,真个廒多积粟,囊有余钱,放债使婢。虽不是顶富,也是数得着的富家了。那金老大有志气,把这团头让与族人金癞子做了,自己见成受用,不与这伙丐户歪缠。然虽如此,里中口顺还只叫他是团头家,其名不改。金老大年五十余,丧妻无子,止存一女,名唤玉奴。那玉奴生得十分美貌,怎见得?有诗为证:无瑕堪比玉,有态欲羞花。
  只少宫妆扮,分明张丽华。
  金老大爱此女如同珍宝,从小教他读书识字。到十五六岁时,诗赋俱通,一写一作,信手而成。更兼女工精巧,亦能调筝弄管,事事伶俐。金老大倚着女儿才貌,立心要将他嫁个士人。论来就名门旧族中,急切要这一个女子也是少的,可恨生于团头之家,没人相求。若是平常经纪人家,没前程的,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。因此高低不就,把女儿直挨到一十八岁尚未许人。
  偶然有个邻翁来说:“太平桥下有个书生,姓莫名稽,年二十岁,一表人才,读书饱学。只为父母双亡,家穷未娶。近日考中,补上太学生,情愿入赘人家。此人正与令爱相宜,何不招之为婿?”金老大道:“就烦老翁作伐何如?”邻翁领命,径到太平桥下寻那莫秀才,对他说了:“实不相瞒,祖宗曾做个团头的,如今久不做了。只贪他好个女儿,又且家道富足,秀才若不弃嫌,老汉即当玉成其事。”莫稽口虽不语,心下想道:“我今衣食不周,无力婚娶,何不俯就他家,一举两得?
  也顾不得耻笑。”乃对邻翁说道:“大伯所言虽妙,但我家贫乏聘,如何是好?”邻翁道:“秀才但是允从,纸也不费一张,都在老汉身上。”邻翁回覆了金老火,择个吉日,金家到送一套新衣穿着,莫秀才过门成亲。莫稽见玉奴才貌,喜出望外,不费一钱,白白的得了个美妻,又且丰衣足食,事事称怀。就是朋友辈中,晓得莫稽贫苦,无不相谅,到也没人去笑他。
  到了满月,金老大备下盛席,教女婿请他同学会友饮酒,荣耀自家门户,一连吃了六七日酒。何期恼了族人金癞子,那癞子也是一班正理,他道:“你也是团头,我也是团头,只你多做了几代,挣得钱钞在手,论起祖宗一脉,彼此无二。侄女玉奴招婿,也该请我吃杯喜酒。如今请人做满月,开宴六七日,并无三寸长一寸阔的请帖儿到我。你女婿做秀才,难道就做尚书、宰相,我就不是亲叔公?坐不起凳头?直恁不觑人在眼里!我且去蒿恼他一场,教他大家没趣!”叫起五六十个丐户,一齐奔到金老大家里来。但见:开花帽子,打结衫儿。旧席片对着破毡条,短竹根配着缺糙碗。叫爹叫娘叫财主,门前只见喧哗;弄蛇弄狗弄猢孙,口内各呈伎俩。敲板唱杨花,恶声聒耳;打砖搽粉脸,丑态逼人。一班泼鬼聚成群,便是钟馗收不得。
  金老大听得闹吵,开门看时,那金癞子领着众丐户一拥而入,嚷做一堂。癞子径奔席上,拣好酒好食只顾吃,口里叫道:“快教侄婿夫妻来拜见叔公!”吓得众秀才站脚不住,都逃席去了,连莫稽也随着众朋友躲避。金老大无可奈何,只得再三央告道:“今日是我女婿请客,不干我事。改日专治一杯,与你陪话。”又将许多钱钞分赏众丐户,又抬出两瓮好酒,和些活鸡、活鹅之类,教众丐户送去癞子家当个折席,直乱到黑夜方才散去。玉奴在房中气得两泪交流。这一夜,莫稽在朋友家借宿,次早方回。金老大见了女婿,自觉出丑,满面含羞。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乐,只是大家不说出来。正是:
  哑子尝黄柏,苦味自家知。
  却说金玉奴只恨自己门风不好,要挣个出头,乃劝丈夫刻苦读书。凡古今书籍,不惜价钱买来与丈夫看;又不吝供给之费,请人会文会讲;又出资财,教丈夫结交延誉。莫稽由此才学日进,名誉日起,二十三岁发解连科及第。
  这日琼林宴罢,乌帽官袍,马上迎归。将到丈人家里,只见街坊上一群小儿争先来看,指道:“金团头家女婿做了官也。”莫稽在马上听得此言,又不好揽事,只得忍耐。见了丈人,虽然外面尽礼,却包着一肚子忿气,想道:“早知有今日富贵,怕没王侯贵戚招赘成婚?却拜个团头做岳丈,可不是终身之玷!养出儿女来还是团头的外孙,被人传作话柄。如今事已如此,妻又贤慧,不犯七出之条,不好决绝得。正是事不三思,终有后悔。”为此心中怏怏只是不乐,玉奴几遍问而不答,正不知甚么意故。好笑那莫稽只想着今日富贵,却忘了贫贱的时节,把老婆资助成名一段功劳化为春水,这是他心术不端处。
  不一日,莫稽谒选,得授无为军司户。丈人治酒送行,此时众丐户料也不敢登门闹吵了。喜得临安到无为军是一水之地,莫稽领了妻子登舟起任。
  行了数日,到了采石江边,维舟北岸。其夜月明如昼,莫稽睡不能寐,穿衣而起,坐于船头玩月。四顾无人,又想起团头之事,闷闷不悦。忽然动一个恶念:除非此妇身死,另娶一人,方免得终身之耻。心生一计,走进船舱,哄玉奴起来看月华。玉奴已睡了,莫稽再三逼他起身。玉奴难逆丈夫之意,只得披衣,走至马门口,舒头望月,被莫稽出其不意,牵出船头,推堕江中。悄悄唤起舟人,分付快开船前去,重重有赏,不可迟慢。舟子不知明白,慌忙撑篙荡浆,移舟于十里之外。住泊停当,方才说:“适间奶奶因玩月堕水,捞救不及了。”却将三两银子赏与舟人为酒钱。舟人会意,谁敢开口?船中虽跟得有几个蠢婢子,只道主母真个堕水,悲泣了一场,丢开了手,不在话下。有诗为证:只为团头号不香,忍因得意弃糟糠?
  天缘结发终难解,赢得人呼薄幸郎。
  你说事有凑巧,莫稽移船去后,刚刚有个淮西转运使许德厚,也是新上任的,泊舟于采石北岸,正是莫稽先前推妻坠水处。许德厚和夫人推窗看月,开怀饮酒,尚未曾睡。忽闻岸上啼哭,乃是妇人声音,其声哀怨,好生不忍。忙呼水手打看,果然是个单身妇人,坐于江岸。便教唤上船来,审其来历。原来此妇正是无为军司户之妻金玉奴,初坠水时,魂飞魄荡,已拚着必死。忽觉水中有物,托起两足,随波而行,近于江岸。玉奴挣扎上岸,举目看时,江水茫茫,已不见了司户之船,才悟道丈夫贵而忘贱,故意欲溺死故妻,别图良配,如今虽得了性命,无处依栖,转思苦楚,以此痛哭。见许公盘问,不免从头至尾,细说一遍。说罢,哭之不已。连许公夫妇都感伤堕泪,劝道:“汝休得悲啼,肯为我义女,再作道理。”玉奴拜谢。许公分付夫人取干衣替他通身换了,安排他后舱独宿。教手下男女都称他小姐,又分付舟人,不许泄漏其事。
  不一日到淮西上任,那无为军正是他所属地方,许公是莫司户的上司,未免随班参谒。许公见了莫司户,心中想道:“可惜一表人才,干恁般薄幸之事!”
  约过数月,许公对僚属说道:“下官有一女,颇有才貌,年已及笄,欲择一佳婿赘之。诸君意中有其人否?”众僚属都闻得莫司户青年丧偶,齐声荐他才品非凡,堪作东床之眩许公道:“此子吾亦属意久矣,但少年登第,心高望厚,未必肯赘吾家。”众僚属道:“彼出身寒门,得公收拔,如兼葭倚玉树,何幸如之,岂以入赘为嫌乎?”许公道:“诸君既酌量可行,可与莫司户言之。但云出自诸君之意,以探其情,莫说下官,恐有妨碍。”
  众人领命,遂与莫稽说知此事,要替他做媒。莫稽正要攀高,况且联姻上司,求之不得,便欣然应道:“此事全仗玉成,当效衔结之报。”众人道:“当得,当得。”随即将言回覆许公。许公道:“虽承司户不弃,但下官夫妇钟爱此女,娇养成性,所以不舍得出嫁。只怕司户少年气概,不相饶让,或致小有嫌隙,有伤下官夫妇之心。须是预先讲过,凡事容耐些,方敢赘入。”众人领命,又到司户处传话,司户无不依允。
  此时司户不比做秀才时节,一般用金花彩币为纳聘之仪,选了吉期,皮松骨痒,整备做转运使的女婿。
  却说许公先教夫人与玉奴说:“老相公怜你寡居,欲重赘一少年进士,你不可推阻。”玉奴答道:“奴家虽出寒门,颇知礼数。既与莫郎结发,从一而终。虽然莫郎嫌贫弃贱,忍心害理,奴家各尽其道,岂肯改嫁以伤妇节!”言毕泪如雨下。
  夫人察他志诚,乃实说道:“老相公所说少年进士,就是莫郎。
  老相公恨其薄幸,务要你夫妻再合,只说有个亲生女儿,要招赘一婿,却教众僚属与莫郎议亲,莫郎欣然听命,只今晚入赘吾家。等他进房之时,须是如此如此,与你出这口呕气。”
  玉奴方才收泪,重匀粉面,再整新妆,打点结亲之事。
  到晚,莫司户冠带齐整,帽插金花,身披红锦,跨着雕鞍骏马,两班鼓乐前导,众僚属都来送亲。一路行来,谁不喝采!正是:
  鼓乐喧阗白马来,风流佳婿实奇哉。
  团头喜换高门眷,采石江边未足哀。
  是夜,转运司铺毡结彩,大吹大擂,等候新女婿上门。莫司户到门下马,许公冠带出迎。众官僚都别去,莫司户直入私宅,新人用红帕覆首,两个养娘扶将出来。掌礼人在槛外喝礼,双双拜了天地,又拜了丈人、丈母,然后交拜礼毕,送归洞房做花烛筵席。莫司户此时心中如登九霄云里,欢喜不可形容,仰着脸,昂然而入。
  才跨进房门,忽然两边门侧里走出七八个老妪,丫鬟,一个个手执篱竹细棒,劈头劈脑打将下来,把纱帽都打脱了,肩背上棒如雨下,打得叫喊不叠,正没想一头处。莫司户被打,慌做一堆蹭倒,只得叫声:“丈人,丈母,救命!”只听房中娇声宛转分付道:“休打杀薄情郎,且唤来相见。”众人方才住手。七八个老妪、丫鬟,扯耳朵,拽胳膊,好似六贼戏弥陀一般,脚不点地,拥到新人面前。司户口中还说道:“下官何罪?”开眼看时,画烛辉煌,照见上边端端正正坐着个新人,不是别人,正是故妻金玉奴。莫稽此时魂不附体,乱嚷道:“有鬼!有鬼!”众人都笑起来。
  只见许公自外而入,叫道:“贤婿休疑,此乃吾采石江头所认之义女,非鬼也。”莫稽心头方才住了跳,慌忙跪下,拱手道:“我莫稽知罪了,望大人包容之。”许公道:“此事与下官无干,只吾女没说话就罢了。”玉奴唾其面,骂道:“薄幸贼!你不记宋弘有言:‘贫贱之交不可忘,糟糠之妻不下堂。’当初你空手赘入吾门,亏得我家资财,读书延誉,以致成名,侥幸今日。奴家亦望夫荣妻贵,何期你忘恩负本,就不念结发之情,恩将仇报,将奴推堕江心。幸然天天可怜,得遇恩爹提救,收为义女。倘然葬江鱼之腹,你别娶新人,于心何忍?今日有何颜面再与你完聚?”说罢放声而哭,千薄幸,万薄幸,骂不住口。莫稽满面羞惭,闭口无言,只顾磕头求耍许公见骂得够了,方才把莫稽扶起,劝玉奴道:“我儿息怒,如今贤婿悔罪,料然不敢轻慢你了。你两个虽然旧日夫妻,在我家只算新婚花烛,凡事看我之面,闲言闲语一笔都勾罢。”又对莫稽说道:“贤婿,你自家不是,休怪别人。今宵只索忍耐,我教你丈母来解劝。”说罢,出房去。少刻夫人来到,又调停了许多说话,两个方才和睦。
  次日许公设宴管待新女婿,将前日所下金花彩币依旧送还,道:“一女不受二聘,贤婿前番在金家已费过了,今番下官不敢重叠收受。”莫稽低头无语。许公又道:“贤婿常恨令岳翁卑贱,以致夫妇失爱,几乎不终。今下官备员如何?只怕爵位不高,尚未满贤婿之意。”莫稽涨得面皮红紫,只是离席谢罪。有诗为证:痴心指望缔高姻,谁料新人是旧人?
  打骂一场羞满面,问他何取岳翁新?
  自此莫稽与玉奴夫妇和好,比前加倍。许公共夫人待玉奴如真女,待莫稽如真婿,玉奴待许公夫妇亦与真爹妈无异。
  连莫稽都感动了,迎接团头金老大在任所,奉养送终。后来许公夫妇之死,金玉奴皆制重服,以报其恩。莫氏与许氏世世为通家兄弟,往来不绝。诗云:宋弘守义称高节,黄允休妻骂薄情。
  试看莫生婚再合,姻缘前定枉劳争。

(一)朱买臣辱妻
  汉朝有一位名臣,叫朱买臣,会稽人氏。买臣每天上山砍柴,挑到市上卖钱度日。买臣喜好读书,手不释卷,肩上挑着柴担,手里仍然拿着书本,边走边读。世人听惯了,听见读书之声,就知道是买臣挑柴来了。大家可怜他是个儒生,都买他的柴。买臣也不争价钱,所以他的柴比别人的都好卖。有些轻薄少年儿童,见他又挑柴又读书,觉得好笑,见了他就过来嘲笑戏弄。买臣全不在意。
  有一天,买臣妻子出门提水,见一群儿童跟着买臣柴担拍手哄笑,深为不满,待买臣卖柴回来便劝他说:“你要读书,就别卖柴;要卖柴,就别读书,这么大年纪了还做这种事,被孩子们取笑,你害不害羞?”
  买臣答道:“我卖柴以救贫贱,读书以取富贵,各不相妨,由他们笑去。”妻子笑说:“你要能取得富贵,就不必去卖柴了。从古至今,哪有卖柴人做了官的?”
  买臣说:“富贵贫贱,各有其时。有人给我算过八字,到五十岁上必然发迹。常言说海水不可斗量,你别小看我。”
  妻子说:“算命先生那是见你痴颠的模样故意耍笑你,你不要听信。到五十岁的时候,连柴担也挑不动了,饿死是有可能的,还想做官?除非阎王殿上少个判官等你去做!”
  买臣说:“姜太公八十岁还在渭水钓鱼。遇到周文王后,用车接来拜为尚父。本朝公孙弘丞相,五十九岁还在东海放猪,整整六十岁才遇到皇上,拜将封侯。我五十岁上发迹,比甘罗虽晚,比那两个还早呢。你只须耐心等待就是。”
  妻子说:“你不用攀古论今。那钓鱼放猪的,胸中都有才学;你读了这几本死书,就是读到一百岁,依然是这副嘴脸,能有什么出息?我真后悔做了你的老婆!你被儿童耻笑,连累我也丢人现眼。你不听我劝,不抛却书本,我可不想陪你终身!咱们各奔前程吧,免得两相耽误。”
  买臣说:“我今年四十三岁了,再过七年就是五十。为时不多,你就耐心等待。真要舍我而去,必然懊悔!”
  妻子说:“世上不缺挑柴担的汉子,懊悔什么?若再守你七年,连我这骨头也不知葬于何地了。求你行个方便,放我出门,活了我这条性命。”
  买臣见她决意要去,叹口气说:“罢,罢!只愿你嫁个丈夫强似朱买臣的就好。”
  妻子说:“好歹总会强你一分。”说罢拜了两拜,欣然出门而去,头也不回。买臣感慨不已。
  买臣五十岁时,汉武帝下诏求贤。买臣到西京上书待诏。有同乡严助向上推荐买臣。天子知买臣是会稽人,熟悉本土民情,拜为会稽太守,随即赴任。
  会稽长吏闻新太守将到,大兴土木修治道路。买臣妻的后夫蓬头垢面也在役中。买臣妻给他送饭,见太守前呼后拥而来,从旁窥望,竟是前夫朱买臣。买臣在车中也看见了她,便让人招来随车到太守府中。妻子羞愧无地自容,叩头谢罪。买臣吩咐请她后夫过来相见。不多时后夫来到,拜伏于地不敢仰视。买臣大笑,对其妻子说:
  “这个人,不见得比我朱买臣强吧?”
  其妻再三叩谢,自悔有眼无珠,愿降为婢妾,伏伺终身。
  买臣命取来一桶水泼到地下,对其妻说:“若泼水可以复收,咱们即可复合。念你我少年结发之情,判你去后园与你丈夫耕种,自食其果吧。”
  其妻跟随后夫走出府第。路人都指着她说:“这是新太守的前夫人。”其妻羞愧难当,到后园投河而死。
  (二)莫稽与玉奴
  宋朝都城临安,虽是建都之地,又是富庶之乡,但其中乞丐依然不少。乞丐多了即成帮,成帮即有头目,称为“团头”,管着众乞丐。乞丐讨来东西时,团头要收他一点“份子钱”。如遇雨雪天气没处乞讨,团头要熬些稀粥,养活这伙丐户。丐户的破衣烂衫也由团头照管。所以这伙丐户都服着团头,不敢触犯。有条件的团头,还会在丐户中放债收利。如要不嫖不赌,团头也能发家致富。但毕竟团头的名声不好。既便你家大业大有田有地,终是个叫化子头儿,出外没人恭敬,更没有社会地位。
  杭州城里有一个团头,姓金,都叫他金老大,祖上到今已做了七代团头。到金老大这一代,他积攒了一点家业,于是金盆洗手,把团头让给族人金癞子做了,自己也不再讨乞,安分度日。
  金老大当年五十余岁,妻子早丧,膝下无子,只有一女,取名玉奴。这玉奴不仅生得美貌,而且聪明伶俐。金老大爱如珍宝,从小教她读书识字,到十五六岁时便能赋诗。金老大一心要将他嫁个士人。但因生于团头之家,没人相求。结果高不成低不就,把女儿直拖到十八岁尚未许人。
  一天有个邻居来说:“太平桥下有个书生,姓莫名稽,今年二十岁,一表人才,读书饱学,只因父母双亡,家贫未娶,情愿入赘人家。此人正与令爱相宜,何不招来为婿?”金老大答道:“那就烦老翁作媒。”
  邻居来到太平桥下,对莫稽说:“有位小姐年方十八,聪明伶俐且家道富足,只因祖上曾做过团头,如今尚未出嫁。秀才若不嫌弃,老汉我甘愿玉成其事。”
  莫稽心下想道:我现今衣食不周,无力婚娶,何不俯就他家,一举两得?想到这里便对邻居说:“大伯所言虽好,但我家一贫如洗,无力聘娶,如何是好?”邻居说:“秀才但凡依允,分文不要,一切都在老汉身上。”莫稽点头依允。
  邻居回复了金老大。于是择个吉日,金家送一套新衣穿着,莫稽过门成亲。莫稽见玉奴才貌双全,又不费一文钱,白白的得了个美妻,且又丰衣足食,真个喜出望外。
  到了新婚满月,金老大备下盛宴,教女婿请他同学会友前来饮酒,荣耀自家门户。一连摆了六七天的酒席。
  这下可惹恼了族人金癞子。他说:“你是团头,我也是团头,只不过你家多做了几代。侄女玉奴招婿,也该请我吃杯喜酒才是。如今请人做满月,开宴六七天,竟没我的份儿。既然如此,我就去闹他一场,教他大家没趣!”
  他叫来了五六十个丐户,一齐奔到金老大家里的酒席上,拣好酒好肉连吃带喝,口里连声叫道:“快教侄婿夫妻来拜见叔公!”吓得客人都离席逃走了,连新郎官莫稽也随着众朋友躲避起来。金老大无可奈何,只得再三央告:“今天是我女婿请客,不干我事!改日专开一席,给你陪情。”说着将许多钱钞分赏众丐户,又抬出两瓮好酒和一些活鸡、活鹅之类,教众丐户送给癞子家。众丐户直闹到黑夜方才散去。
  玉奴在房中气得两泪交流。这一夜,莫稽在朋友家借宿,直到次日早上才敢回家。金老大见了女婿,自觉出丑,满面羞愧。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乐,只是大家不说出来。
  金玉奴恨自己门风不好,一心要挣个出头之日。婚后乃劝丈夫刻苦读书。凡古今书籍,不惜价钱,买来给丈夫看;又不吝钱财,教丈夫结交朋友,请人来讲解文章。莫稽从此才学长进,名声鹊起,二十三岁连科及第。
  衣锦还乡这一天,只见街坊上一群儿童争先来看,指着他说道:“金团头家的女婿做了官啦!”莫稽在马上听得此言,心中恼火又不便发泄,只得忍耐。见了丈人嘴上不说,只一肚子气忿,想道:早知有今日富贵,何必拜个团头做岳丈?落得个终身之辱!养出儿女来,还是团头的外孙,被人传作话柄。为此心中怏怏不乐。玉奴几遍问而不答,也不知什么缘故。
  时过不久,莫稽官封司户,丈人治酒送行,莫稽领了妻子登舟赴任。行了数日,到了采石江边。这夜月明如昼。莫稽夜不能寐,穿衣而起,坐在船头赏月,四顾无人,想起团头之事,闷闷不乐。忽然动起了一个恶念:除非此妇身死,另娶他人,才能免得终身之耻!想到这心生一计,于是走进船舱,叫玉奴起来赏月。玉奴已睡了,莫稽再三逼她起身。玉奴难违丈夫之意,只得披衣走出舱门,抬头望月。莫稽出其不意,从身后将玉奴推入江中,并悄悄唤起船夫吩咐:“快开船!不可怠慢,重重有赏!”船夫不知何意,只得慌忙撑篙划浆,移船于十里之外。这时莫稽才说:“刚才奶奶因赏月落水,捞救不及了。”将三两银子赏给船夫作酒钱。船夫及婢子等心里明白,谁敢多嘴?
  说来事有凑巧。莫稽移船过去之后,恰好淮西转运使许德厚的船此时泊于采石江北岸,正是莫稽推妻落水之处。许德厚和夫人推窗看月,开怀饮酒,忽听岸上啼哭,乃是妇人声音,其声哀怨,好生不忍。忙叫水手去看,果然是个单身妇人,坐于江岸,便教唤上船来,问其来历,原来正是莫稽之妻金玉奴。当时玉奴落水,吓得魂飞魄散,拚命挣扎,后来忽觉水下有物件托起两脚,便随波而行,终于爬上岸来,举目看时,江水茫茫,已不见了莫稽的船。这才知道是丈夫贵而忘贱,故意溺死原配妻子,另图新偶。现在虽活了性命,可无处栖身,不免悲从中来,在此痛哭。许公夫妇听说后也都感伤落泪,劝道:“你不必过于悲痛,如果愿作我们义女,可共同度过难关。”玉奴拜谢。许公叫夫人取来干衣替她通身换了,安排后舱休息。吩咐手下男女都称她为小姐,又吩咐众水手不许泄漏此事。
  几天后,许公到淮西上任。原来那莫稽作官的地方正是许公的属地。许公是莫稽的上司。官场往来中,许公见过了莫稽,心中暗想:可惜一表人才,竟干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。
  数月之后,许公对僚属说道:“下官有一女,才貌双全,欲择一佳婿入赘。不知诸君意中是否有合适之人?”
  众僚属都听说莫稽青年丧偶,一齐向许公推荐。许公说:“我对他也早有此意。但此人少年及第,心高望厚,未必肯入赘我家。”
  众僚属说:“他出身寒门,得许公提拔器重,又以爱女下嫁,岂有不肯之理?”
  许公说:“诸君既然觉得可行,可去莫稽那里跟他提起。但只说这是你们的意思,不要提我,这才能知道他的真意。”
  众人领命,遂与莫稽说知此事,要替他做媒。莫稽一心正要高攀,况且联姻上司,正求之不得,便欣然答应。许公得信后又说:“下官夫妇钟爱此女,娇养成性,所以不舍得出嫁。今要嫁了,只怕莫稽少年气盛,不肯谦让,夫妻之间如有嫌隙,令我们老两口伤心。此事须预先讲好,凡事忍耐些,才敢赘入。”众人领命,又到莫稽处传话,莫稽无不应允。
  许公夫人跟玉奴说:“老相公怜你寡居,准备重招一少年进士,望你不要拒绝。”
  玉奴答道:“奴家虽出寒门,颇知礼数。既与莫郎结发,就要从一而终。即使莫郎嫌贫爱富,伤天害理,奴家亦能恪守妇道,岂肯改嫁?”言罢泪如雨下。
  夫人看她心诚,乃从实说道:“老相公所说少年进士,不是别人,就是莫稽。老相公恨其无良,一心要你夫妻再合。为了替你出前事的恶气,也为教育他懂得珍惜,我们两人设计了一个洞房之戏。望你领会,依计而行。”
  结婚这天,许家门前张灯结彩,大吹大擂,等候新女婿上门。莫稽冠带齐整,帽插金花,身披红锦,跨着雕鞍骏马,两班鼓乐前导,众僚属都来送亲。一路行来,众人喝采!
  到了许家门前,莫稽下马,许公冠带出迎。新人用红帕盖头,由两个养娘搀扶出来。莫稽和玉奴双双拜了天地,又拜了丈人、丈母,然后互相交拜。礼毕送入洞房,做花烛筵席。莫稽此时心中如登九霄云里,欢喜不可形容。仰着脸昂然而入。才跨进房门,忽然两边门侧里走出七八个老妪、丫鬟,一个个手执篱竹细棒,劈头盖脸打了下来,把莫稽的纱帽都打掉了,肩背上棒如雨下,打得连声喊叫:“丈人丈母,救命!”这时听得房中传出娇声吩咐:“别打坏了薄情郎,先叫来相见!”众人方才住手。七八个老妪、丫鬟,扯耳朵拽胳膊,把莫稽拥到新人面前。莫稽开眼看时,灯烛辉煌,照见上边端端正正坐着的新人不是别人,正是故妻金玉奴。莫稽吓得魂不附体,嚷道:“有鬼!有鬼!”惹得众人都笑起来。
  这时只见许公自外而入,叫道:“贤婿勿惊。这是我在采石江头认下的义女,不是鬼。”莫稽这才止住了心跳,慌忙跪下,拱手道:“我莫稽知罪了,望大人包容。”
  玉奴开口骂道:“呸!薄幸贼!你不记得宋弘有言:贫贱之交不可忘,糟糠之妻不下堂。当初你空手入赘我家,全靠我家资助读书成名。奴家本望夫荣妻贵,谁知你忘恩负义,不念结发之情,恩将仇报,将我推落江中。幸亏苍天有眼,得遇恩爹施救,收为义女。倘若奴家葬身鱼腹,你另娶新人,又于心何忍?而今又有何颜面再与奴相聚?”说罢放声大哭,千薄幸万薄幸骂不住口。莫稽满面羞愧哑口无言,只顾磕头求饶。
  许公见骂得够了,方才把莫稽扶起,劝玉奴说:“我儿息怒。如今贤婿悔罪,料然不敢轻慢你了。你两个虽然是旧日夫妻,在我家只算新婚花烛。凡事看我之面,闲言碎语一笔都勾销吧。”又对莫稽说:“贤婿,都是你自家不是,休怪别人。今宵只须忍耐,我教你丈母再来解劝。”
  说罢出房去。少顷夫人来到,又劝了许多话,两个方才和解。
  次日,许公设宴款待新女婿,将日前所收彩礼如数送还,并说:“一女不受二聘。贤婿前番在金家已破费过了,今番下官不敢重复收受。”
  莫稽低头无语。许公又说:“贤婿常恨令岳父卑贱,以致夫妇失和,几乎断送婚姻。如今下官备员如何?只怕爵位不高,仍不满贤婿之意吧?”莫稽羞得满面通红,赶紧离席谢罪。
  从此莫稽与玉奴夫妇比前加倍和好。许公和夫人待玉奴如亲女,待莫稽如亲婿;玉奴待许公夫妇也与亲爹娘无异。莫稽深受感动,将团头金老大接来府上供奉赡养。莫氏与许氏,世世为通家兄弟,往来不绝。
  
   (改写自《喻世明言》)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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